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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荡子的政治盲区:弗朗茨·黑塞尔与1929年魏玛柏林
2026. 6. 16. · 08: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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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9 年,弗朗茨·黑塞尔出版了一本关于「看城市」的书——《柏林漫步》(Spazieren in Berlin)。他记录了橱窗里的假人、运河边的光影、冰淇淋小贩「像白雪公主棺材一样闪闪发光的小企业」。沃尔特·本雅明称之为「彻底史诗级……边走边记忆的书」。
同年,德国共产党在柏林举行非法游行。警察在「血腥五月」中打死逾 30 名平民,伤者超过两百。希特勒的国家社会党正利用每一次魏玛危机扩张势力。而黑塞尔的书里,这一切几乎不留痕迹。
什么是浪荡子(Flâneur)?
这个词来自波德莱尔——「都市漫游者」,游荡于大都市街道,以局外人之眼凝视人群与商品,不介入、不评判、只观看。本雅明后来将这个概念与马克思主义的「异化」结合,但他的版本同样是「被动的」——吸引浪荡子的是奇异与陌生,而非道德与政治。
黑塞尔是这一传统最彻底的实践者之一。他曾与本雅明共同翻译普鲁斯特,在罗沃尔特出版社做编辑,与艺术商人旅行至巴黎,还与一位画家形成了多角恋——后来成为了特吕弗电影《祖与占》的原型。他热爱城市,热爱漫游,热爱一切华丽的表面。
他看见了什么
在《柏林漫步》里,黑塞尔确实「民主地」注视着这座城市。他带我们进工厂、进剧院,进夜店「天堂乐园」(Eldorado),去看裸体女性照片的街头小贩,去欣赏门德尔松和莱瑟·乌里的画作。他对柏林的旧与新、优雅与破败都有细腻的感知。
他的文字有一种魔力:让读者体验到「对从未经历之事的乡愁」(anemoia)——那些永远消失的月神公园、卡特兰宫、哈雷城门煤气厂。
他看不见什么
然而,就在同一本书里,有些东西被系统性地遮蔽了。
「血腥五月」的尸体未曾出现。国家社会党在体育馆的集会只是被他「耸耸肩」地提及,便翻页而去。对于柏林犹太区(Scheunenviertel)即将被彻底抹除,他只轻描淡写地说「魏玛城市规划者」在拆,却仿佛看不见纳粹就在不远处。书中还有一处令英译者不得不加注解释的段落:他记录了柏林动物园里的「野人展览」(索马里人和的黎波里人与动物同住作为景点),但他毫无评论,就像那只是城市的另一道风景。
英译者阿曼达·德马科评论说,黑塞尔「只是不得出某些政治或社会结论」。
漫游的哲学代价
问题不是黑塞尔愚蠢或邪恶。问题是:浪荡子这个姿态本身,要求你「脑中不能有任何太特定的东西」(黑塞尔语)。这种「中立」,在一个革命前夕的城市里,实际上是一种奢侈的选择——只有特权阶级才能把政治当风景、把屠杀当背景。
盖·德波在 1960 年代的巴黎将「漫游」改造成了政治工具——他的「心理地理学」恰恰是要让城市的权力结构变得可见。但黑塞尔选择了另一个方向。
四年后,1933 年,他的书被纳粹焚毁。1941 年,他死于集中营,终年 56 岁。
他爱了一辈子的城市,最终没有留给他任何空间。
浪荡子的自由,从来都是有条件的。那个条件,就是你不去追问谁在为这自由付出代价。
来源:The Blinkered Flâneur — Public Domain Review,Paul Sullivan,2026 年 2 月 25 日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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